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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破壁铭(07-10)

    作者:    

      研究生考试年年都在严冬,年年大雪,积雪压低了一树树优美的大雪松。

      元月二十二日,威严的黑色考试中心大楼,十八级大理石台阶,上站着武装特警,横列,三米远一个,荷枪实弹,眼睛职业性地警惕,年轻的面孔,也才十八九岁。

      台阶下,大理石广场上,警戒线外二十米,黑压压数千考生,鸦雀无声,身上厚实棉衣绒衣,手套绒帽围巾,眼镜,鼻口热气腾腾,手上笔袋、文具盒,仰望大楼入口。

      考生脚下,厚至靴面的积雪已经被踩成灰色。

      考生齐步向警戒线踏进一步。

      特警喊:保持距离,后退后退。

      考生哄笑,齐步再跨进一步。

      特警喊:保持距离,后退后退。

      考生哄笑,齐步再跨进一步。

      特警抿嘴儿笑,眼神露出小孩子的调皮。

      考生哄笑,齐步再踏进一步。

      直至与特警面对面,交换呼吸出来的白汽。

      考生与特警全体哄笑,进场铃声大作,蜂拥而入。

      梅文贤的考场在一楼入口左转第一间巨大高敞的教室里,不靠窗,靠墙,在教室内左边第一列的第五排。

      真好,不像上次。上次在七楼,爬得累死人;座位在窗边,冷风透进来冻死人。

      现在前面后面都有考生坐满,不会有监考的女老师过来坐在身边抖腿靠背,把桌子弄的叽叽嘎嘎响。

      此后,再有监考任务,梅文贤一律不坐在学生旁边干扰人。

      梅文贤把证件和文具放在桌上,把巧克力和润喉片包装撕开一半,放进桌屉,把热水袋揣进羽绒服,温暖着小腹。

      梅文贤已经在两周前提前吃了药,将经期提前了十天行完,现在正是身体和精神的最佳时期。

      卷子发下来,长长长长的一整张,梅文贤写下个人信息,浏览一遍,提笔就做,从开考到结束,没抬过头。

      巡视组进来,三五个人,个个一身文雅、学究、书卷气,笼罩了整个考场。这种气魄,正是梅文贤喜爱的。她瞟了一眼,心想,以后我也会是这样。

      三个小时一场,一天两场,考了四场。

      元月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半,最后一场考完,考生们云散,考试中心大楼蓦然沉寂,空旷,寒冷异常。

      梅文贤慢慢从考场走出来,望望场外的铅灰色天空,地上纷乱而冰冷的雪地,大脑有些恍惚,视线有些迷乱而模糊,脸上红云飘浮,脚步轻捷舒缓。

      打开口袋里子昂三少淘汰下来给她用的手机,给子昂三少的新手机发了一条短信:I know what I am。 I am what I am。

      子昂三少回信:你怎么了?

      梅文贤回信:今年上了。

      回到家里,把土特产八宝饭和武昌鱼蒸给孩子吃,孩子欢喜极了。

      第二天一早,梅文贤去市场灌了什锦香肠,买了五条大鲩鱼两条青鱼,腌制腊鱼,买了十斤瘦肉,做成肉圆子,瓜子花生糖果,林林总总,办了一大堆年货。孩子要过个好年哪。

      梅文贤仍旧上课。其他老师带的实习生和其他学校来交流的几个老师事先通过副校长专门打了招呼,来听了她的两节课,眼睛都亮了,下课了还恋恋不舍,想和她交流,又不好意思缠着她,满脸的敬佩。

      波霸沉默了,不再和梅文贤说任何话,在校外早餐店碰见,即便不得不坐在同一张桌上,彼此也不打照面,不对视,不打招呼,自吃自的。

      平方看见了,捂着嘴偷偷地笑。

      梅文贤闲淡下来,端了小椅子,坐在架空层前草地上看书,累了就打一套不成文的太极,偶尔拿出羽毛球拍,一个人拍着球玩。

      平方走过来,问:陪你打羽毛球?

      梅文贤把球拍拿出来给她,一来一去打了几个来回。

      平方问:今年考得蛮好吧?

      梅文贤说,不清楚呢。

      平方说:这样陡然闲下来,不习惯吧?

      梅文贤说,还好,还有书要看呢。

      初试分数从家里电脑上查询出来,考生三千多,梅文贤专业总分第十一名。梅文贤回到办公室坐下,子昂三少从教室回来,远远地朝门里望进来,水汪汪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柔情万丈,盯着梅文贤的脸,梅文贤看着他点点头,眼睛湿润了,子昂三少的眼睛也湿润了,夫妻两个对视良久,仿佛身边没了任何人。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看着这一对夫妻深情相望,一霎时都沉默了,相互交换着眼里的想法,复杂的想法。

      子昂三少回到家里,拿起梅文贤的日语书,看了几页,瘫开四肢,散坐在椅子上,望着梅文贤,问,我现在考,来不来得及?

      梅文贤说,来不及,你也受不了。

      书张开翅膀,从子昂三少的手上落到地板上,哗,啪。

      初试高分过了,梅文贤加紧复习,准备复试。复试是普通语言学和英语口试,轻敌不得,梅文贤每天带着耳机听英文,说英文。

      有年轻女老师过来找梅文贤说话,都是闲话,笑得很热烈,语气很谦恭。

      有男老师特意坐到梅文贤面前,要她放歌给他听。

      子昂三少不打麻将了,一天三遍来梅文贤办公室小坐,看看她,说几句贴心的话,笑眯眯地离开。

      回到家,子昂三少商量着对梅文贤说,几个年轻人想借你的书复习,她们也想考你的专业。

      梅文贤说,前两年她们怎么不来说这个话?为什么要和你说,不来直接当面和我说?不是和我同一个办公楼吗?

      子昂三少笑。

      梅文贤说,叫她们自己买书去吧。我的书,我还要用的,即使不用,我也要带在身边一辈子,这已经是我的生命了。

      梅文贤想,我的笔记全在书上,你拿去,省了一大半的力气了,你想得真美!

      我无依无靠无援无助被全体打击孤立嘲笑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跟着校长的小屁股后面跑,争着上他的车去陪酒跳舞陪到第二天才回,争着和他的女人们的大屁股一起扭进美容院为她付款,以得到一点余溺,知识分子的斯文扫扫地,粘粘泥,趋趋炎,附附势,也要有个底线和分寸的!

      你们在我背后说我什么?你们说我不切实际痴心妄想不自量力肯定考不上。

      现在找我来了?找我这个纯学术纯文化不参与人间烟火的人?你们好意思抬头倾慕?我还不好意思低头俯就呢!

      你们不再避而远之像躲避疯子一样躲避我了?我还不想见你们呢!

      你想找我就找我?你想要我的书就要我的书?

      岂有此理!你没那么大面子,我没那么大度量。

      多谢抬举!自此别过,老死不必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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